虎鹿鹿~

【卜岳】非我(短篇完结)

阿玖Yoen:


•古代妖精人设


•ooc警告


•不能上升真人






南冥有座山,山上有只小兔子。


其实山上的动物有很多,妖也不少,但这只小兔子有点不太一样,因为他修出了人形。


“又有什么用呢?”狐狸木子洋打着哈欠,毛茸茸的大尾巴懒洋洋地扫过岳明辉袒露的肚皮,目光戏谑,“人类太脆弱了,你看这皮肤,哪里都是致命点,行动起来也不方便,更何况这山上怕是也没人欣赏你这副好皮囊。”


人类岳明辉摸摸自己的脖子,手心里传来温热有力的脉搏跳动,那没有皮毛覆盖的肌肤光滑得似乎一用力就能刺破。


但他依旧喜欢四肢舒展开的麻痒感。


“等你能化人形的时候你就知道了,”岳明辉翻了个身,露出沾了几片叶子的腰窝,满足地喟叹了一声,“真想到人类的世界去看看啊!”


木子洋的耳朵抖了抖,警戒地抬起了脖子,“我警告你啊老岳,别瞎想那些有的没的,妖一旦入人间是个什么下场希望你有点b数,你一只兔子就别做那个梦了啊!”


岳明辉没搭话,“噗”地一声变回了本体,圆滚滚的屁股险些怼到木子洋脸上。


“嘿,你别以为我真不敢吃了你啊!”木子洋站起身,抖了抖火红的皮毛,狭长的眼睛在阳光下眯了眯,冲着岳明辉凶狠地呲了呲牙,可惜没收到半点反应。狐狸歪了歪头,迈开长腿走到了兔子跟前,才发现那只蠢兔子居然睡着了,他不禁一阵头痛。


就这样还想下山,呵,是红烧兔头不够火还是清蒸兔肉失去了宠爱?


他低头衔住岳明辉的后脖颈,悠哉悠哉地走回了那个空荡的兔窝,还是在山上待着吧,人间有啥好。


人间不过是被浮华遮住的万丈深渊,等着你心甘情愿往里跳,再让你背上千千万万年的思念和情债罢了。






可谁能想到岳明辉最后还是去了。


木子洋有点恨铁不成钢,但他知道老好人岳明辉的执拗,要他不去救那只误入人间又不慎被逮住的倒霉小妖,不亚于让这只巨能吃的兔子一辈子不吃饭。


红狐狸把兔子甩上后背,“坐稳了。”


岳明辉震惊于狐狸洞里满满一个角落的衣服,狐狸是不用穿衣服的,这山上没有妖用穿衣服。


“你……什么时候的事?”兔子从狐狸背上跳下来,拽着耳朵看向木子洋。


木子洋还是那副懒懒的样子,就是眼底划过一些他看不懂的光,“修炼成人不是什么难事儿,最起码比在人间走一遭强多了。”


他在一堆衣服当中拱了拱,叼出一件甩到岳明辉面前,“试试,可能有点大,你人形太矮了。”


兔子翻了个白眼,转了个圈儿变成了光溜溜的人。


“哪儿矮了。”岳明辉嘟囔着,弯腰捡起衣服套在身上,在原地蹦了蹦,操,真有点大……


“你人形有多高啊……”岳明辉瘪瘪嘴,“我都已经挺高的了……”


木子洋没搭理他,大尾巴把自己围起来,舒服地眯起眼睛,全然不顾刺目的阳光将周身染得宛若灼烧的红。


“你救了他就回来,不要贪恋人间那些繁华什么的,人类的笑容……危险得很。”


岳明辉扯扯有点大的衣领,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来,“那你不跟我去?”


木子洋的瞳孔缩了缩,把脑袋搁在柔软的尾巴上,“我不去受那个罪,你非要去这一遍也就别后悔,别到时候还搭上自己。”


被嘲讽的人咧着嘴,小虎牙明晃晃地闪了闪,刚要走出山洞,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望向狐狸,“洋洋,能不能给我看一次你的人形,我还没看过呐。”


木子洋温柔地笑笑,转身用屁股对准了岳明辉,大尾巴一扫就把他扫出了洞口。


“去你的吧!”




人间果然很繁华。


岳明辉叼着包子,目瞪口呆地盯着眼前这座浮夸的酒楼。这得值多少包子啊!


门口有几个穿着奇怪的雌性人类在招手,岳明辉看了一会儿,只觉得她们那衣服真省布料,回头得让木子洋给自己找一套。


可惜他感慨完还没走几步,就被那些省布料的人类拉住了,那些笑得很漂亮的小姐姐一边说着他不是很懂的话一边死命把他往那个酒楼里拽,力气之大一度让岳明辉怀疑她们皮下是那只活了百年的大青蟒。


“我不吃饭……”


距门槛三尺。


“我不喝酒……”


距门槛一尺。


“我还有事……”


半只脚进门了。


“我没有钱!”


……


人类果然很现实。被扔在大门外五尺处的岳明辉拍着屁股想。


“那只小妖……将军……王爷……”


岳明辉松松骨头正准备离开,耳朵却一动,敏感地捕捉到了一点声音。他猛地回头,目光灼灼地望向他刚才试图逃离的大酒楼,果然还是得进去!


有几个小厮不耐烦地来推搡他,岳明辉只瞥了一眼就没再理,脚上一蹬就没了影,留下一帮人面面相觑,卧槽,人呢??


开玩笑,你以为你能跑的比兔子还快?


进了酒楼的岳明辉才知道,这好像不是普通的酒楼,饶是他是一只见识很广的老兔子,也被这些人类大胆的交往方式羞红了脸,真是……真是……


“您这边请……”


害臊的岳明辉耳尖又动了动,他听出了这个声音同方才那个似是一个,目光一转就发现了二楼正在说话的人。岳明辉急急忙忙向楼梯冲去,却没料到冲的太急撞到了人。


“对不起对不起,”惹了祸的岳兔子连声道歉,却发现一堆人正目光不善地盯着他,像是随时随地都要拔刀。


“哪里来的小贼,冲撞了将军……”


将军?


岳明辉眼睛一亮,方才的踌躇局促此时都跑到了脑后,用木子洋形容过他的一句话就是,这蠢兔子他妈的记吃不记打。


兴奋的兔子抬眼往上望去,始料未及地撞入一个人的眼神里。岳明辉后来过了很久还是没有忘怀那天那双眼睛,带着清冷的肃杀气和暗含的深邃,锐利而深刻地刺破了他的皮肤和心脏,扎进了他初临人间干净的心里。


岳明辉打了个冷颤,下意识躲避那人的目光,却又想起来自己此行的目的,不得不又故作强硬地抬头望去。


这一幕落在卜凡眼里实在有些滑稽。


他抿了抿唇,挥手打断手下的责问,他这一趟是要来干正事儿的,没来由多生事端,瞥了一眼那个自以为镇静的人儿,他敛去眼底的笑意,转身便要往上走去。


“等……”刚出口的话被岳明辉自己咽回了肚子里,他不能这么冒冒失失去问他,他不曾同这个人接触过,不懂他的脾气秉性,亦不知他是不是知道小妖的事,保险起见,他还是悄悄跟上去好。


卜凡脚下微微一顿,旋即头也不回地走上楼去。


一上了楼,岳明辉几乎是立刻闻到了他熟悉的妖类气息,他顺着味道一路寻找,终于在一扇门前停下,喜悦上头的兔子一头撞进了门里,却发现屋里除了一个还在晃荡的笼子之外什么都没有,岳明辉茫然地站在原地,对面前发生的事完全不能理解。


“跟您说了,这是没有什么妖的……您肯定是弄错了……”


“让开!”


“不是……将军……”




卧槽!来人了!岳明辉急得团团转,不行不行,不能没救到妖还把自己搭进去啊!这可咋整!


危急之中他看见了那个用来通风的小窗户,不由得灵光一闪,这个大小人形是过不去了,但是兔子可以啊!


随着“噗”的一声轻响,方才还长身玉立的人瞬间不见,只留下一堆衣服和一个……一个……在衣服里拱来拱去的毛团。


岳明辉欲哭无泪,他妈的,忘了衣服不能一起变了,他被自己的衣服困住了啊卧槽!(不是你的)


他听见门被打开的声音,不禁心如死灰,扯下耳朵盖住眼睛,心里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卜凡一进门看见的就是一片空荡,他微微蹙眉,内心敞亮了几分。


“您看,我都说什么也没有了,其实您若是想来此等烟花之地风流一把,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陆仁瞄了一眼屋内,心知手下人已经把事情办好了,此计已成大半,不由内心得意起来,卜大将军,我倒要看这回你怎么脱身,老夫定要参你这一本!


清了清嗓子,陆仁扯出一个假笑,“将军,您看这……”


然而没有人听他说的话,卜凡目光一凝,几个跨步就走到那堆突兀的衣服前,长臂一捞,手上就多了一只毛茸茸的兔子。


陆仁顿时目瞪口呆,“这……这是……”


那小妖明明是只鸟,这兔子是从哪来的?!


卜凡勾起唇角,拎着兔子的耳朵凑近自己,小家伙的眼睛湿漉漉的,清澈又黑亮,因为害怕,小小的身躯还在微微发抖。他不动声色地把兔子往怀里一搂,转头望向陆仁,神色冷漠,“四品官员陆仁,私藏妖物,意图买卖,按我朝律法,收监处置,抓起来!”


“是!”


“等一下等一下!”陆仁拼命挣扎,“我不知道这兔子哪来的,不过是只普通的家兔,你没理由抓我……”


卜凡轻蔑地挑挑眉,屈起手指敲了敲挂着的铁笼子,“家兔能从这么高跳下来?你以为是猫吗?少狡辩,带走!”


陆仁在不甘心的叫唤中被压走了,有侍卫悄悄凑过来,“将军,这妖物……”


“慎言。”卜凡瞥了他一眼,“我自有打算。”


一行人浩浩汤汤地离开青楼,甫一回到将军府,卜凡就迫不及待地把怀里的兔子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四目相对,“你是妖么?”


兔子茫然地望着他,抱着戳过来的手指一顿乱啃。


“看来不是,”卜凡微微有点可惜,但下一秒又开心地搓起了兔子的脸,“哇,你巨可爱啊!!”


岳明辉:ԾロԾ!


这个五大三粗的老爷们儿内心是这么娇羞的么!!


“以后跟我混吧,”卜凡把头抵在岳明辉的小脑袋上蹭了蹭,凝视他的目光里带着外人未见过的孩子气,“爷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岳明辉:ԾロԾ!


老子吃素!他妈的,放我回山!!




在将军府养膘的日子不可谓不爽,但岳明辉心里总惦记着那只小妖,也惦记着南冥山上的木子洋。


将军府的铜墙铁壁让他几次逃跑失败,岳明辉耷拉着耳朵,一度十分怀疑妖生。


他肯定是全世界最没用的妖了,被当做普通的兔子养肥长膘,日益懒惰,这样下去他真的会变成一只普通的蠢兔子了!


生活很惬意,但岳明辉很忧愁。


最忧愁的是每天卜凡给他洗澡的时候。他每次蹬着腿表示着自己的强烈抗拒,这个傻大个都能把他这种行径解释为兴奋。


妈的,兴奋个鬼哦!放开老子啊!会死兔的啊!


永远不知道好好照顾湿身的兔子的卜大将军只是很有成就感地把兔子擦个半干,然后往怀里一搂,睡觉!


岳明辉每个晚上都要费劲巴拉地从他怀里钻出去,找个没人的地方变成人形把自己擦干。没办法,为了保命,辛苦一点就辛苦一点吧。


可能是这种频繁变来变去导致变身系统有点紊乱,某天岳明辉心满意足地把自己弄干之后像往常一样变回了兔子形,窝在卜凡的胸膛上睡觉,然而谁料到后半夜他居然变了身,而陷入深度睡眠的兔子完全没有察觉。


卜凡是被压醒的。


自打养了兔子之后他的睡相出奇得好,怕压到小兔子他几乎能整夜不翻身,一觉到天明。没想到今天半夜他居然感到了一种压迫感,下意识抬了抬手臂,意外牵扯到胸膛上一阵酥麻。


他瞬间就清醒过来,低头望向自己胸口,惊悚地发现身上居然躺了一个人,绵长的呼吸喷薄在他光洁的胸膛上,竟带起了微微的燥热。


卜凡心下骇然,捏住那人的手腕一个翻身,另一只手直接扣上那家伙的脖颈,声音凶厉,“你是谁?”


岳明辉就在这个时候被摔醒了,眩晕和疼痛感让他不自觉地嘤咛了一声,迷迷茫茫睁开眼睛就看见了平日里熟悉的脸,习惯比脑子更快地反应过来,他像往日里那般用脸蹭了蹭卜凡健壮的手臂,一点没意识到那只手正钳在自己的脖子上,


“别闹啦,我困死了……”


对于岳明辉来说再正常不过的举动落在卜凡眼里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惊疑地望着似又要睡过去的岳明辉,目光闪烁,这个人……方才是在撒娇?


许是迟迟感觉不到卜凡的体温,岳明辉察觉有些冷,眼睛都不愿意睁开地就要往卜凡怀里钻,奈何被手掌钳制,根本靠不过去。他不满地鼓了鼓嘴,“噌”地一下变成了兔子,心满意足滚到了卜凡怀里。


卜凡被眼前这一幕弄得目瞪口呆。


而始作俑者则在他怀里睡得天昏地暗。


许久之后卜凡才回过神,捏起他的小兔子的耳朵,不出意外招来一个毛茸茸的爪子不满地拍掉他的手指,他无声地笑了起来,目光在黑夜里清澈得发亮。


他的小兔子,好像真的不得了呢。


之后的日子还是那样地过,兔子还是兔子,将军还是将军,只不过岳明辉发现卜凡看他的眼神多了点什么。


岳明辉有点瑟缩,因为那目光总让他想起南冥山上那些意图将他拆骨入腹的大灰狼。


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啊!湿漉漉的岳明辉生无可恋地浮在水上,任由卜凡清洁他的肚皮。为啥总感觉将军大人最近似乎更喜欢捏他了,每次洗澡都感觉他把自己浑身摸了个遍……


兔子打了个寒颤,woc不会新来那个厨子拿手菜是兔子肉吧……他不会最后难逃家兔的命运吧……


人啊,就是不能胡思乱想,妖也一样,一瞎想就很容易生病。岳明辉近来总感觉昏昏沉沉的,脑袋也重了许多,连带着也顾不上卜凡那些奇怪的变化,整个兔都变得懒趴趴的。卜凡看着心疼,又担心下人照顾不好岳明辉,干脆把小兔子带着,甚至上朝都敢把他揣在怀里。


这也就是岳明辉老实,这要换了别的兔子,指不定早给他惹来什么杀身之祸诛九族之罪什么的了。


因着偶尔陪卜凡时不时进出皇宫,岳明辉也算认识了一些人,大多数时候他都是懒懒地瞥一眼,只有少数那么几个人能让他稍微惊异一下。


这其中最引他注意的当属淮安王的小公子。


原因无他,只因这个少年的容貌实在是异于常人的好看。


岳明辉总盘算着,这样的相貌人类大抵少有,莫非这小家伙也是妖?他很想找机会问问他,奈何每次都只是匆匆一见,他甚至都还未曾同他说过一句话呢。


许是傻兔有傻福,他也算被老天爷宠爱了一回,这日他正窝在卜凡怀里啃嫩菜叶,忽然就听闻了下人通传,说淮安王家的小公子来拜访了。


岳明辉眼睛亮了亮,扬起小脖子去看卜凡,那人却似没看见他灼灼的目光,随手将他放在床上,叮嘱一旁的下人,“我去去就回,好好照顾好他。”


岳明辉:ԾロԾ!


你居然不带我去!为啥不带我去!


卜凡看着不忿的小兔子,轻轻勾起了唇角,谁让你对那臭小子关注那么高的!不过就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儿,你那么在意干什么!


然而卜凡这得意还没持续多久,就被一个清脆的少年音将它糊碎在脸上。


“凡哥,你咋这么慢?”


身量挺拔的少年从门口飒飒然地跨进来,身上带着初秋的凉意和明爽的意气,一双眼睛宛若盛满了细碎的星星,稍微一转就凝在了岳明辉身上,倏然露出惊喜而善意的星光。


岳明辉同他对视,一时竟被那种不似人间的干净晃了神,那一瞬间升起的奇异的喜爱足以让他很多年后都对这一天的这一刻难以忘怀。


“凡哥,这是你养的兔子嘛?”李英超想要伸手戳戳岳明辉柔软的肚皮,怎奈他连毛都还没碰到,就被卜凡拎着后衣领脱离了床边,“别瞎碰,他生病了还没好,你别给碰坏了。”


李英超鼓起了嘴,忿忿地瞪了卜凡一眼,他又不是洪水猛兽,咋可能碰一下就坏了!凡哥真小气!


然而谁也没料到,几人这边还在说着话,一个红影子却以极快的速度冲进了屋里,直直奔着床上的岳明辉而去,屋里几人都一愣,唯有卜凡身体比脑子快,一个箭步冲向了床铺。


而岳明辉也有点发懵,他正在想着如何同李英超说两句话,他闻不到他身上的妖气,却又不甘心承认他真的是人类,这厢还没想出个所以然,一股危险的气息忽然席卷了过来。


出于这么多年生存带来的本能,岳明辉几乎是下意识往旁边一蹿,奈何他身子最近实在不爽利,这一下不似平日那般灵活,还是被那家伙叼住了,那锋利的牙齿贴着他的皮肉,几乎一瞬间他就知道了这袭击他的是什么。


是只狐狸!


这种咬合感同木子洋有些像,但木子洋每次叼住他都是轻柔借力的,总不会伤了他,但这只狐狸的牙齿有力而粗鲁,硌得他生疼,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咬个对穿。


可这一口终究没有咬下来。岳明辉心头正骇,却忽感身子一轻,旋即便垂直落尽一个熟悉温热的宽厚手掌里。他听见一声狐狸的惨叫,还有上方传来的怒吼,岳明辉茫茫然然地抬起头,恰巧撞进一双迸裂着怒意的眸子,然而那眸子低垂望过来的时候,那些溢出去的怒气被强行牵扯回了眼底,只剩浓浓的担忧和懊悔。


岳明辉不知为何,忽然心底就有点委屈,有点酸楚,还有那么一点点说不上来的眷念和喜悦。


卜凡看着窝在手中瑟瑟发抖的小兔子,心底揪成一团,心疼得不行,他猛然抬头,几乎是毫不掩饰怒气地吼了出来,“李英超!谁准你把狐狸带进来的!”


李英超也被这一幕吓得不轻,听闻卜凡的吼声不觉内心也懊悔非常,但他自幼也算同卜凡一起长大,这其中的情分让他多少都能在卜凡面前不同于别人地放肆一些,而卜凡也向来不会责怪他,更不要说这么骂他了。


小公子心里也委屈,这狐狸是他爹娘养的,平日里宝贝着呢,偏今日他娘带出来遛弯的时候遇上了急事,嫌王府太远怕给它磕着碰着,这就派人送与同他一道儿,叫他好生照顾着,一会儿一同回府去,他也不喜欢这狐狸啊!这家伙被他娘惯坏了,混不吝的性子让他没少头疼。


虽说委屈归委屈,李英超还是抽抽鼻子,万分懊悔地给卜凡道了歉,甚至还郑重其事地向岳明辉表达了歉意。可心里的郁闷和委屈还是有的,小公子抱着同样瑟瑟发抖的狐狸到外面透气去了,结果到头来两边他都得安慰,他咋这么命苦!


屋里安静下来以后,岳明辉从卜凡手里钻出来,湿漉漉的眼睛望着浑身冒冷气的将军,小心翼翼地伸出爪子挠了挠卜凡的手心。


卜凡那些怒气忽然就散了。他伸手弹了弹岳明辉的小脑袋,“你啊你。”


明明受惊吓的是你,为何反倒变成你来安慰我了。


那些细小的情绪缠着卜凡的骨骼酥酥痒痒地爬上来,让他心底扬上一股说不上来的酸楚。这蠢兔子,总是这么自以为是的么?


他有点气恼,猛地起身,嘱咐了一下旁边的人几句,便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岳明辉有点懵,不知道卜凡突如其来的气从何而来,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方才李英超委委屈屈出门的样子。


其实也不能怪小孩儿,卜凡这脾气一上来总是不管不顾的,若是因为他导致这两个人生了嫌隙,他心里是怎么也过不去的。老好人岳明辉此时又操起了心,内心暗叹一口气,望了望屋外守着的人,一咬牙,“噗”一下变了身。


床榻上忽然出现的赤裸青年挠了挠耳朵,老成地叹气,这都什么事儿啊!他光着脚跳到卜凡那个大衣柜前,从里面翻出一件衣服套上,真大啊……岳明辉心生郁闷,咋比木子洋的衣服还大……


他没来得及感慨完,门口却传来细密的说话声,岳明辉心下一惊,也顾不得衣服还没穿好,连忙从窗户翻了出去。


他得去找那个小崽子说说话,别惹得小孩不开心就是了。


心思单纯的兔子没有那么些弯弯绕绕,也没想过自己一个大活人穿成这样忽然出现在将军府有多惊世骇俗。


这些天来他住在将军府,对这个府邸也算摸得清楚,可是他似乎不是一只能够记住路的兔子,转了没一会儿他就悲催地发现,他,岳明辉,在将军府住了有一段时间的修行千年的兔子,自豪地……迷路了……


岳明辉嘴角抽搐,呵,亏他还想来安慰人家,结果自己先找不着道儿了……说出去谁信?


“诶,又迷路了,蠢兔子?”


一个无比熟悉却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炸裂在岳明辉的头顶,让他浑身汗毛霎时都竖了起来。


“木子洋!你怎么在这儿!”


狐狸随意地扫扫尾巴,趴在树上低头看着岳明辉,“怎么,你来得,我就来不得?”


岳明辉讪讪地笑了一下,不知为何总感觉自己莫名心虚,“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是一直不下山的么,怎么忽然就来了……”


“我不来,难道要让你一直在这儿住下去么?”木子洋原本有点懒散的目光忽然冷起来,“跟我回南冥。”


岳明辉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心底涌上一些复杂的情绪,又不知该如何表达。他想起那双他曾无数次看见过的眼睛,初见时的深邃,偶尔流露的孩子气,望过来时的笑意,还有气恼时的蕴含的无奈和宠溺。


一句“好”哽在喉咙,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不想走。


“岳明辉!”木子洋真的有点生气,狭长的眼睛中闪烁着冰冰凉凉的光,让岳明辉有点瑟缩,“我是怎么同你说的,人间的繁华是表象,你留在这里迟早会受伤,你……”


红狐狸的眼神忽然凌厉了起来,锋利的目光仿佛要将岳明辉刺透,“你是不是不舍得那个人类?”


岳明辉呼吸一紧,一阵可疑的粉色攀上了脖颈和耳尖,他嗫嚅了一下,“别瞎说,我没有……”


看着这情景木子洋哪还能不明白呢,他只觉得“轰”一声,全身血液似乎霎时被抽了个干净,那种无力感几乎让他支撑不住自己,在树上摇摇欲坠。


他怎么能够对人类产生感情……那是什么样的下场他难道不知道么……


“岳明辉!”木子洋强忍怒气,几乎要把牙齿咬碎,“现在,立刻,跟我回南冥!”


这厢两人还在对峙,一个惊疑的声音忽然打破了这种氛围。


“你是谁?”


岳明辉急忙转头,发现李英超抱着那只还在发抖的狐狸站在不远处,正目光戒备地望着他。他心底叫苦,暗道这个时候撞见真的不好解释,又想到木子洋对人类的防备和针对,不由得连忙回身去望木子洋,生怕他一个冲动之下对李英超动手。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会看见那样的表情。


他是从来没见过那样的木子洋的。在过去的漫长岁月中,那只红狐狸总是慵懒优雅的,时常对他也是会生气炸毛的,总是最漫不经心说着讽刺的话,偶尔流露出一丝沉稳忧愁来,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


似乎被无穷尽的悲伤和震惊包围,在始料未及的碰撞中撕扯着纠缠了千年的思念和疼痛。


岳明辉忘了唤木子洋的名字,他陷进那双狭长而悲恸的眼睛里无法自拔,他看见那只不可一世的红狐狸似乎被磅礴的压抑了数千年的情感冻结在了树上,在这场不该有的重逢中遏制不住地迸发开来,他最后似乎听见了那只狐狸的呢喃,尽管他知道他什么都没有说。


“你看,你终究可以有别的狐狸啊……”


岳明辉觉得眼睛酸痛,他想从这种悲伤中挣脱出来,却怎么也出不来,直到一只宽厚的手掌覆盖住他的肩膀,他感觉自己被打横抱起,有一个温醇的声音擦过他耳边,


“别怕,我在。”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呢。


其实很单调,像千百年来所有妖与人的故事一样,相知,相爱,相守,最后一方死去,一方在漫长的岁月中黯然神伤。


木子洋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淡然,一点不像在说自己的故事,仿佛那天散发出弥天悲伤的人不是他一样。


“老岳,人类的寿命太短暂了。”木子洋舔了舔火红的皮毛,躺在了阳光下,“不甘心只在一起短短一瞬,所以千百个轮回都追过去,违背命理,强行和那个人在一起,又能怎么样呢?”


岳明辉同他一起躺在阳光下,目光飘得老远。


“哪怕我知道他是那个人,但我也知道,其实他不是了。数千年前和你相爱的那个人,早就埋在轮回冢下了,现在的这个,不记得你,更不爱你。”


狐狸的脑袋埋在尾巴里,看不见表情,“所以,你还执意要爱人类么,像那些曾试图逆天的笨蛋一样?”


岳明辉的耳朵抖了抖,没有说话。良久以后他笑了起来,“那你为什么不做回普通的妖呢?笨蛋木子洋,七百年前那次选择,你为什么没做呢?”


妖类成人后,会在不固定的时间迎来一次大劫,唤为清情劫。这是最后一次给妖的选择,是忘却前尘往事继续做一只普通的妖,同天地同寿,与万物为王,还是守着刻在骨子里的情劫,能化为人形,亦懂人类的生老病死,喜怒哀乐。


七百年前那场风雨雷动,所有人都以为是岳明辉在历劫,殊不知他未曾到过人间,未曾动过情,又何来清情劫,那次动摇南冥山上的劫数,是属于木子洋的。


而木子洋的选择显而易见,那场骤来的磅礴悲伤证明了一切。


谁也没有说话,但谁都懂对方想表达的含义。世间万物,妖最狡诈,偏最易动情,又最痴情。无非是怕这场回忆消失的一干二净,也怕失去人形后与那人再无可能,只不过是残存的痴念,却也值得他蹉跎千千万万年。


“世人道狐狸最狡猾,”木子洋轻笑了一下,“要我看你们兔子才狡诈得很。”


日头西移,残红的夕阳悄悄粘在岳明辉身上,竟给他也镀了一层暖红色的光,他抿了抿唇,听到有谁在叫他,兔子的耳朵随着脖子一同昂扬起来,三瓣嘴都咧开一个笑容来。


木子洋嫌弃地把它从屋顶扫下去,“别他妈笑了,跟傻子似的!”


岳明辉也不慌,甚至还来得及在空中变了个身,以人形落入一个宽广的怀抱,


“你俩又瞎闹,万一摔着怎么办?”


卜凡把岳明辉裹进早已准备好的软布里,语气无奈又宠溺,岳明辉却只是傻乎乎地笑,“这不有你嘛!”


嚯,一旦要是换个人,就您这又裸奔又跳房的,不吓死也得砸死吧!


房顶上的木子洋如是想。


“洋洋~”他探头,发现岳明辉在冲他招手,“下次见~”


木子洋“嗤”了一声,继续趴在屋顶晒他的太阳,不知怎地,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去寻李英超的那些日子,或早或晚,或牙牙学语,或垂垂老矣,无一例外都是见面不相识的。他总是问,“小狐狸,你来这里干嘛啊?”


还能来干嘛,来寻你啊。


“你不要再来啦,你这么好看,要是被抓住就不好啦。”


木子洋觉得血液流在经络里却不知为何让他骨骼都有些发痛,那时候他是怎么想的来着。


哦对,他想,那好吧,我就不再来了,你要好好活着,我只要你好好活着。


这人间,于我从来也不值得。




岳明辉一直想问卜凡是何时知道他是妖的。自从那天他被他从那种奇异的悲伤中解救出来,他自己尚还在惊悚和不知如何解释中纠结,那个人已经把他圈了起来,目光缱绻而温和,


“你别怕,我知道你的身份。”


“我不会伤害你,无论你是兔子还是人。”


“我会解决所有事的,你不用担心,没人能动你。”


“你叫岳明辉是吧,我叫卜凡。”


岳明辉一边对他这种释然的态度受宠若惊,一边又对这个看起来霸道的男人露出的傻气心生无奈,然后他听到了最后一句话,


“你别走了,陪着我吧,好不好?”


那张终日令外人心生胆寒的脸上浮现出了他常见的恳切和孩子气,岳明辉只愣了一下,便似被蛊惑般点了点头。他看见那人咧开嘴角笑得开怀,不自觉也眉眼弯起来。


真奇怪,傻笑也是会传染的?


“那我们来做个标记……”


“什么标记?”岳明辉长这么大头一次听说还有做标记这种事,他想起那些流传的捉妖的故事里,凡提到类似的事,妖大抵都是受苦的那一方,不由心下忐忑。


“不疼的,”卜凡捏着男人光滑纤细的脚踝,眼神暗了暗,“这是一种契约,证明我们相互陪伴,我怕那只狐狸又将你骗了回去,所以……”


岳明辉向来心软,最受不得卜凡脸上那种孤独落寞的表情,当下退了步,软软地点了点头。


事实证明,男人都是大嘴巴巴。


他疼疯了。岳明辉完全是疼出了眼泪,饶是他曾经历过数十道雷电劈下的成人劫,也不曾像这般痛的让他难以忍受,他感觉自己快被卜凡贯穿了。那种巨大的异物刺入感让他整个人都带上染上一层颤抖的绯红,他咬着卜凡的肩膀,无力又委屈地锤着他的胸膛,声音可怜无助,尾音都带着细碎的哭腔,“你出去……出去啊……我好疼啊……”


“再忍一下。”卜凡自知理亏,他向来舍不得让他伤心分毫,可这一步是一定要走的。他抹去岳明辉眼角滚下来的泪水,心疼地亲亲他的锁骨,“再忍一下,宝贝……”


这场“标记”岳明辉不知持续了多久,他细密的哭声被卜凡撞得支离破碎,他感觉自己被卜凡折腾了个遍,却因为那人温柔的安抚与亲吻弄得发不出脾气来,甚至最后他竟能从这场漫长的仪式中感到奇妙的欢愉和快感。


岳明辉绝望地捂住脸,他果然记吃不记打!




日子就这么细水长流地过下去,木子洋偶尔会来看他,却再也没提过带他回南冥的事,李英超来得也频繁,每次来都要装模作样地偷瞄一圈,直到确定没有那只红狐狸才失落地收回目光。


岳明辉打趣他,你若是那么喜欢那只狐狸,我改日替你捉他来便是了。


李英超涨红了小脸,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随便乱看的……


其实谁都知道木子洋在躲李英超,但除了岳明辉估计没人知道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那家伙胆小着呢,他执念已经够深了,再见他一面怕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来。


岳明辉有时也叹着气说,你或许该换成人形去见他一次,方知这执念可不可解。木子洋对此嗤之以鼻,不过是换副皮囊,除了徒增麻烦之外不会有任何效果。


兔子只能耷拉着耳朵惆怅,不能再多说什么。毕竟那是曾连相逢的悲伤都快压死人的庞大力量,谁也不敢再赌一次了。




故事后来从哪一天变了模样,他也不记得了。只是某天岳明辉忽然意识到李英超已经很久不曾来了,不禁跟卜凡提了一嘴,“超儿好像很久没来了。”


卜凡揉了揉他的脑袋,眼神晦暗难明,“近期不太方便。”


他那时是不懂什么叫不太方便的,直到有人议论说战火又起……时局动荡什么的,他才猜出了一些。


他向来聪慧,悟性较其他妖怪来得高,又时常陪卜凡读那些人类的书,因而对这些俗事竟通透了不少。他知道卜凡身为将军,一旦战火燃起,他怕也不会太消停……


果不其然,圣旨很快下来了。卜凡即将挂帅远征,此一去,不知生死,亦不知归期。岳明辉靠在大门边上,看他的将军凛然上马,眉宇间都带着凌厉的杀气。


“你会回来么?”


卜凡忽然听见一个酥沉的声音自一旁传来,他看见他的小兔子站在那里,身量挺拔而沉稳,望着他地目光一如初见时清澈而伶俐,“你会回来的吧。”


卜凡无声咧开了嘴角,满身温柔化去肃杀气,


“那是自然。”






卜凡走后不久,岳明辉总是会无来由地心慌,他抓不住那种沉闷和压抑,却又不似担忧心上人安全的那种着急。


这种状态结束在一个清晨,结束在木子洋的死讯里。


岳明辉扒着门框站着,眼睛眨也不眨,只盯着派出去打探的小厮面无表情,“你说什么?”


“公……公子……来人禀报,淮安王府被指通敌叛国,私藏妖物,已禁府数日……今日……今日得以证实……”


原来是被禁足了,所以超儿才不来看我啊。岳明辉感觉自己的脑子一片空白,只能机械地反应听到的每一句话,


“然后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毫无波动。


“圣上下令满门屠斩,施以箭雨,以儆效尤……唯有淮安王府小公子……小公子……”


“说下去。”


“射向小公子的箭雨全被一个男子用肉身挡下,当场血如泉涌……而那男子死后,竟化作了一只毛色极漂亮的红狐狸……朝野惊怒……”


岳明辉麻木地勾了勾唇角,既然都给人家定下勾结妖物的罪名了,又何故因这妖现身惊讶成这样,人心,可真有趣。


“小公子呢?”


“早在行刑前,小公子已经被灌下毒酒,此刻……怕也是活不成了……”


岳明辉只觉得胸口一阵钝痛,夹杂着令人作呕的厌恶和悲伤,一股脑地从胃里涌上来,他不住地干呕,似乎要把所有崩溃的情绪一同呕出来。


待得情绪稍稍平稳了一些,他重新望向那个快要被吓傻的小厮,“我问你,子洋他今日,穿的可好看?”


小厮也有些红了眼眶,“洋公子今天,穿得极干净整齐,像个贵公子呢。”


“那就好,”岳明辉摸摸耳朵,扯出一抹笑容来,低声喃喃,“他们一定得漂漂亮亮见面,我们家的弟弟,总归是要走的好看……”


“公子!”


岳明辉昏过去之前,看见的是刺目的阳光和下人们惊慌的脸。


他心底泛酸得厉害,长长地吐了口气。


然而他什么都来不及想,他只是被铺天的疲惫和难受湮没,沉沦进深深的黑暗里。


我好想你啊。


卜凡。




将军府近日很安静,整个京城近日都很安静。自打淮安王府灭门惨案之后,京城陷入了风雨飘摇草木皆兵的时局,街道上渐多的官兵弄得人心慌慌,但却暂时影响不到将军府里。


府里人发现公子近来很安静,总是自己埋在书房里鼓捣着什么,偶尔出门来寻些吃食,下人们就会注意到公子似乎又瘦了。


下人们急得团团转,当事人却是不为所动,他只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任由身形越来越消瘦下去。这样持续一段时间后,岳明辉终于结束了这种状态,抱着一个盒子走出了房门。


“阿棉。”


他开口唤一个名字。一阵风刮过,有个挺拔的少年跪在他面前,“公子吩咐。”


“你同梓杰去一趟边关,将这个交给将军。”他把手中的盒子递给阿棉,“若是将军问起来,你只说是我让的,旁的不用多言。”


“可……”向来干脆利落的少年难得迟疑,却换来岳明辉的一瞥,“不必担心我,将军将你留给我是要你听我的吩咐,除你俩之外我这儿还有四个侍卫,你且去就是。”


少年低头应下,又闻公子道,“这东西千万不能丢,这一趟,是系上将军性命的……”


少年心中一凛,领命退下。


岳明辉这才长舒口气,挣扎着回了屋子,躺在他同卜凡的床上,轻轻闭上了眼睛。


其实他也没做什么,只是这些日子以来他终究通过太多事看到了太多阴暗。淮安王府覆灭,偏偏在卜凡远征之后,这旨意是圣上下的,若说是巧合,未免太假了些。自古伴君如伴虎,不过是一场清君侧,放到任何史书里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能将淮安王府如此轻易灭门,无非是仗着卜凡不在京城,此计一成,卜凡是否能平安回来就更令人担忧。


甚至究竟有没有所谓的战火都让人存疑。


岳明辉轻笑起来,他终究只是一只小妖,颠覆不了这个混乱的时局,他只能尽全力保住他的傻男孩。


缚神是妖族密宝,千百年来也没有妖敢去练。越强的宝贝等同的代价越大,缚神的代价是要血与命。


他将一身修为和精血全部注入了那把剑里,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穿过他透明到几乎看不见的身体,岳明辉抖了抖睫毛,把自己蜷缩到一个柔软的弧度,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变轻,感觉窗外的鸟鸣依旧悦耳,感觉今日的阳光同他们初见那天一般,夺目而灿烂。


却都不如那个人耀眼。


他最后想起那人每每情动时,红着眼睛勾起他的发梢,悄悄咬他的耳垂,语气危险又愉悦,


“岳明辉,你为什么能在露出这种天真样子的同时有这么令人动容的狡黠和残忍呢?”


那时他不懂自己何来残忍一说,如今他却懂了。


岳明辉笑着,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是散在了空中的眼泪。


他的残忍是决绝,是不放过自己也不给别人后路的冰冷和狡诈。他所有的温柔背后都是孤注一掷的锋利,是狠狠插进自己心脏也要溅别人一身滚烫血液的无情。


别再见了,他想。


我也没有勇气再死一次了。






岳明辉赤足站在冰冷的土地上,摇了摇手上叮当响的锁链,惹得旁边的人一阵侧目。


“别摇了。”谢必安不耐烦地抠抠耳朵,牵着岳明辉所在的一群人往前走,“再摇也不能有别的菜,你只能喝汤。”


岳明辉无语,他只是对眼前的状况有点反应不过来,谁在乎一会儿能吃啥。


前面的人似乎走的很快,不多时就轮到了他。他站在偌大的桥边,不解地眨了眨眼。


“小兔子,你在看什么?”


岳明辉低头,发现坐在桥头似是守路的漂亮姐姐正抬眸笑望着他。


“我在想,桥那边是什么?”


岳明辉轻声答道,目光飘的很远。


“那边啊,”孟婆弹了弹涂了寇丹的红指甲,笑容明媚,“自当是轮回冢,你喝了这碗汤,过了这座桥,便该到了。”


“轮回冢……”岳明辉歪歪头,似是在回忆什么,却又似什么都没回忆起来,“那片海呢?”


孟婆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入目是一片明蓝色的水域,“哦,那是忘川,”许是觉得没有给这小家伙解释明白,她伸手端起桌上的一碗清水,“世人叫之孟婆汤,可它还有个名字,唤为忘川水,你且喝了吧,小兔子,喝了便能忘却前尘往事,安心轮回了。”


原来,这里是地狱啊。


反应弧超长的兔子此刻才明白自己的状况,但他似乎一点不局促,他接过那碗忘川水,回望孟婆,“我在世时也曾听说,忘川一地,确有使人忘却前尘的力量,可若是执念缠身,这一碗孟婆汤,可也能管用?”


孟婆凝视了他许久,最终笑得妩媚而温柔,“曾有一只狐狸来我这里,饮了忘川水,一跃入忘川,方才同一魄一起化掉一身执念,小兔子,你可也有这样的麻烦?”


岳明辉笑着摇摇头,将碗口抵在唇边,却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眨了眨眼睛,“他掉进去了以后这水还能喝么……”


孟婆:……


兔子恶作剧得逞般地笑笑,端起碗来一饮而尽。


我没有他那么深的执念,却有同他一样的愿望。于我来讲,一碗就够了。


他准备上桥的时候,孟婆叫住了他,


“小兔子,你想不想知道你心上人最后怎么样了?”


岳明辉猛地一刹车,心神剧震之下竟还能保持平静的表象,“只请您告诉我,他过的好不好?”


“好不好?”孟婆托着腮,目光中的笑意斑斑点点地落在岳明辉身上,“他走了很远,生活也富足,可是他没有再开心过,也没有再笑过,你觉得,这算好还是不好呢?”


岳明辉的心里刺痛了一下,那一瞬间的痛感几乎让他忘了他只是个魂魄,本不该有这些感觉的。他冲孟婆鞠了一躬,转身踏上了奈何桥。


路过忘川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捧起河水喝了好几口,却觉得内心的疼痛和燥热愈发明显了起来。他低头望向胸口,原本光洁白皙的胸膛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颗痣,岳明辉伸手摸了摸,入手一片滚烫。


“岳明辉,到你了。”范无救面无表情地站在轮回入口,念着他的名字。


跨过轮回冢的时候,他回头望了一眼,却什么也看不见了。


也好,这一遭,就当他从来未走过。








传说胸口有痣的人背负着忘川水都无法消磨的执念。因为对前世太难释怀,才带着记忆和情感踏入了轮回。


岳明辉合上书页,不在意地笑笑。


“老岳,来新人了!去接一下!”


“来咯!”


穿着拖鞋走出胡同口的时候,他抬手遮了遮刺眼的阳光,一转身就看见了靠在车上的男人。身量极修长,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行李箱上,似是等的久了,正无聊地玩着手机消磨时间。


“李振洋是吧?”


被叫出名字的男人转头望过来,那双狭长的眼睛在阳光下眯了眯,落在岳明辉身上,扯出一个迷惑人的笑容。


像极了狐狸。


岳明辉笑了起来,仰头控了控莫名差点跑出来的眼泪,冲着他走了过去,


“你好啊,我是岳明辉。”


“你好,我是李振洋。”


岳明辉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旋即笑着拉起他的行李箱,“走吧,我带你去公司。”


“等一下!”李振洋拽住了他,讪讪地笑了一下,伸手没好气地敲起了车窗,“凡子,赶紧下来,人家来接咱们了!”


岳明辉的心跳忽然打鼓般地急促起来。


一个身形更高大的男人从车上迈下来,在岳明辉面前站定,羞涩地挠挠头,“你好,我是卜凡……凡。”


岳明辉愣愣地望着他,耳边响起李振洋的嗤笑,他却好似什么也没听见,许久之后他才在两人的诧异中回过神来,不露痕迹地握住男人的手,


“你好,我是岳明辉。”




好久不见。






岳明辉走在前面,卜凡凡贴着李振洋,声音嗫嚅,“洋哥,我咋总觉得,我好像见过这哥们儿呢……”


李振洋瞥了他一眼,“你一天看谁都熟,赶紧还不帮人家拎东西去,这么大高个子还让人家提东西合适么你?”


“你不也……”


“再跟你学长犟嘴?”


“……我知道了……”


一行人刚走到门口,小于急哄哄地从屋里出来,“行了,东西给我,那个小弟弟也到了,你们别进屋了,赶紧接一下子去!”


几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扔到了门外,岳明辉似有所感,转头问了一句,“帅哥,那小孩儿叫什么?”


小于一边往屋里抬东西一边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李英超。”


岳明辉不知为何,忽然伸手摸了摸胸口的痣,有点烫。


“老岳!走啦!”


远处有人叫他,他抬眼望去,一个高大的个子冲他招手,明明距离不算近,但他却一眼望到了那人眼底的光。


一如当初的深邃共笑意。


岳明辉知道自己在笑,他举步向那个人奔去,雀跃得似是在奔向另一个未来。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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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哎呦我去这不是你吗阿玖Yoen 转载了此文字